长江浩浩西来，奔流不息过武汉。大江流日夜，武汉这座历史文化名城经过数千年风雨沧桑，依然保留有不少优秀历史建筑，而如今现存最早古建筑是无影塔。从武昌洪山西麓的洪山公园正门口入，沿左侧林荫小路前行一小段，即可见无影塔。这座武汉现存最古老的建筑，掩映在繁茂的香樟树下，与喧闹嘈杂的马路外高楼相映，古朴静寂，令人难免生出一种思古幽情。

2013年3月，无影塔被公布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始建于南宋时期的古朴佛塔

       无影塔是四层仿木结构重檐楼阁式建筑，高约11.25米，全为石块垒砌而成。塔为平面八角形，初层塔塔身颇高，立于须弥座和仰莲座之上，须弥座直径为4.25米；除第一层之外，二、三、四层又以层檐分上下两层，上层每面辟有假门；檐下有石刻仿木斗拱，底层每面四组，其他层各面为三组，塔顶刹已损毁。古塔出檐较短，檐角舒展简约，整体呈现出一种古朴浑厚的风格。

 无影塔全貌 

       站在塔下细看，可见每层上部外壁设龛，逐层减小，龛中嵌有佛祖、菩萨、罗汉、天王、力士、供养人等石刻浮雕和花草动物纹饰，造型活脱，线条流畅。可惜因风雨剥蚀，浮雕、纹饰大多已模糊不清。底层八面佛龛中，唯有北向龛中尚存一尊菩萨，头部已损毁，但从衣着和莲花宝座的刻纹来看，刀功劲道，依稀可见旧时风采。

       之所以断定无影塔为南宋古建筑，是因为塔身刻有记载。底层南面小龛两侧刻有文字，虽因部分损坏，字迹模糊，但经仔细辨认，大概可知右侧为“住大洪山胜象兴福禅寺重修开山当代主持传法沙门净聚建”，左侧为“咸淳六年岁次庚午四月浴佛日知事僧宗傑谨题”。咸淳是南宋度宗赵禥年号，咸淳六年即公元1270年。浴佛日，为农历四月八日，相传这一天是释迦牟尼生日，佛教信徒用拌有香料的水擦洗佛像，谓之“浴佛”。据此可断定，无影塔是公元1270年农历四月初八落成，距今752年矣，是武汉地面现存最早的古建筑。

       无影塔的一个重要特点是塔层——一般古塔多为奇数层，而无影塔是四层，偶数分层，这在我国古塔建筑中较为罕见。早在1956年11月，无影塔就被公布为湖北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13年3月又入选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无影塔修筑年代确凿、形制古朴，可作为武汉地区古建筑断代的重要标尺，对研究佛教史亦具有较重要的价值。但遗憾的是，即便老武汉人似乎对无影塔亦不甚熟悉，比如大概很少人知道无影塔原址并不在洪山公园内。

无影塔龛中的菩萨像

塔石皆是七百多年前旧物

   无影塔原名兴福寺塔，原位于洪山东端山麓的兴福寺之中。兴福寺始建于南朝梁元帝承圣年间（552-554），原名晋安寺，亦称小塔寺，康熙《湖广通志》载：“小塔寺在洪山，即晋安寺，有无影塔。”隋文帝仁寿元年（601）改名兴福寺，后毁于战火。南宋咸淳六年（1270）重建兴福寺，并筑兴福寺塔。晚清时期，太平天国军攻打武昌城，曾与清军在洪山几度鏖战，兴福寺建筑皆毁于战火，唯有这座古塔幸免于难。1953年，中央民族学院武汉分院（今中南民族大学前身）修建校舍，兴福寺废址和无影塔被围入学院之内。

      无影塔从洪山东麓迁至西麓的洪山公园，始于1962年冬天，武汉著名文物保护专家蓝蔚是其亲历者。蓝蔚(1926—2021)是辽宁岫岩人，1949年随第四野战军从东北来到南方，扎根武汉，曾入全国第二期考古训练班、古建筑维修训练班学习，是最早发现武汉城市之根——盘龙城遗址者之一，被誉为武汉文物保护工作的奠基人。1962年，蓝蔚时任武汉市文化局文物组组长，中央民族学院武汉分院来人告知无影塔将塌倒。他随后赶到现场，发现塔身裂了好几道宽达20多厘米的长裂缝。经过多方协商，省、市文化部门决定将之移建到洪山公园内。

      在无影塔拆迁过程中，蓝蔚组织对塔藏进行了考古清理，发现大半个基座已被盗塔人淘空，这也是塔身有裂缝岌岌可危的原因之一。好在塔基座顶是一块巨石，加之空间太小，盗塔人难以使力挖断头顶上的巨石，终究是一无所获。在塔藏石室内，清理出一尊44厘米高的宋代立式释迦牟尼铜像和许多宋代钱币。如今，这尊宋代铜佛立像藏于武汉博物馆。

      主持无影塔迁移复原工作的，是著名建筑学家、华中科技大学建筑学系创始人之一的张良皋（1923—2015），其时他尚在武汉市建筑设计院任工程师。无影塔如何迁移复原是棘手的问题，但张良皋深知此塔对于武汉的意义，他借鉴国际上的文物保护理念，将无影塔石一一编号复原。从塔顶始，先将外围一圈的石头编号、搬开，再将第二圈石头编号、搬开，每一圈一个图，这样复原摆回去的时候，每块石头才能“完璧归赵”。

       当时条件简陋，没有照相机，又没钱请人拍照，只能用最原始办法——画图。张良皋一丝不苟，要求一块都不能乱，他带领工作人员，白天在现场拆塔，先画草图，晚上再来画正式图，而且要抢先画。整个冬天都是露天作业，搭起架子，一块块地拆，一块块地记录，一圈圈地画图。1963年，在洪山西麓的洪山公园中，无影塔“原汁原味”树立起来。

       尽管在特殊年代，条件艰难，但正是因为有了张良皋、蓝蔚等一代学人苦心孤诣的努力，无影塔才得以“完璧”保存下来。每一块塔石都是七百多年前的原物，这在充斥“人造”新文物建筑的当下，不说独一无二，恐怕也是一道特殊的风景。

无影塔石刻仿木斗拱

塔“无影”而史有痕

   无影塔真的没有影子吗？这大概是初听名字时，人们最好奇的事情。相传，无影塔在洪山东麓原址时，每年夏至中午时分，塔身都没有影子。其实，建筑物是否无影，是由所在地理位置决定的。在北半球夏至这一天，太阳几乎直射北回归线，正午时分，北回归线地区就会出现短暂的“立竿无影”现象。这一天，在我国南方的广东、广西、云南等部分地区，都能看到“无影”现象，无论是人还是建筑，但也就几秒而已。

      实际上，以“无影”为塔之名者，在全国并不鲜见，如四川茂县、广东大埔县、云南宾川县鸡足山、河南汝南县、山西万安县均有无影塔。位于洪山公园内的无影塔，早已不是旧时位于洪山东麓的地理位置和空间条件，“无影”之景再难考证了。

      在查找相关史料时，笔者发现武汉还曾有另一座无影塔，名为“古无影塔”。康熙《武昌府志》载：“古无影塔在黄鹄矶上，高不三尺，题‘古无影塔’四字，至今日照西畔而塔无影。”同治《江夏县志》亦载：“古无影塔在黄鹄矶石上，高不三尺，每日返照略不见影，藏骨者不知谁何也。”著名方志学家王葆心在1933年编著的《再续汉口丛谈》中也说道：“省城内有无影塔二处，一是古无影塔，在鹄矶上；一在大洪山南塔下，名曰无影塔。”黄鹄矶位于武昌城区西部，是蛇山西端突入长江中的矶石，与汉阳禹功矶隔江对峙。1957年，武汉长江大桥武昌桥头建此后，矶石沉入江底，古无影塔自然不存。如今的无影塔，是这座南宋兴福寺塔无疑了。

清同治《江夏县志》关于古无影塔的记载

   关于无影塔的修筑背景，张良皋先生在2013年5月9日接受《楚天都市报》采访时，认为“咸淳五年，蒙古人打过长江，打到武汉，宋朝人民坚决抵抗，把蒙古人赶回北方。这座无影塔是为了铭记历史而修建的，它同样见证过战火的惨烈和民族的苦难，是非常有意义的一座建筑。”但考诸史实，南宋咸淳五年（1269）蒙古攻打的是襄阳、樊城，而非鄂州（今武昌）。咸淳三年（1267），忽必烈采纳南宋降将刘整攻宋“宜先从事襄阳”的策略，命蒙古军在襄阳、樊城附近的白河口、万山、鹿门山修筑城堡，并于次年九月开始围攻襄阳、樊城。咸淳五年三月，南宋京湖都统制张世杰率马步军及水军援救襄、樊，与蒙古军战于襄阳东南的赤滩浦，救援未获成功，襄阳守军多次出战也未能击退蒙古军。此后襄阳、樊城被围长达五年，直至咸淳九年（1273）宋军兵败城破。在咸淳六年（1270）无影塔修筑之前，蒙古确曾攻打鄂州（今武昌），但并非在咸淳五年，而是开庆元年（1259）。这一年九月，忽必烈率蒙古东路军自阳逻堡（今武汉阳逻）渡长江，三道并进，三次打败阻击的宋军后达到南岸，对鄂州形成合围。在与南宋鄂州守军相持不下之时，因蒙古宗室争夺汗位，忽必烈急于北返，加之南宋权臣贾似道在此时遣使向忽必烈求和，蒙古军趁机撤军，鄂州方才解围。张良皋先生所说无影塔是为铭记咸淳五年打败蒙古军而筑，恐怕是误记了。

      作为佛塔，无影塔最初应该是兴福寺用以供奉或收藏佛骨、佛像、佛经等物的，这从1962年在塔内发现立式释迦牟尼铜像便可得知。另据康熙《湖广通志》记载：“小塔寺在洪山，即晋安寺，有无影塔，塔下有井名浪花井，其脉通江，建塔以安澜焉”，则无影塔或许还是镇压洪山西麓地下暗井水眼的防洪建筑。

      如今，历经七百多载的风雨沧桑，无影塔依然静静伫立武昌城中，从洪山东麓到西麓，它见证着武汉城市发展，是武汉城市历史记忆重要的一部分。

       作者：甘超逊，本文刊载于2022年第7期《档案记忆》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