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家书：抗战时期李国伟亲友书信选》序之三

樊纲

当我看到本书收录的170多封“家书”的时候，深感震惊！它们居然被保存了下来！而且是由企业按照规章制度保存下来的。称它们为“家书”，确是因为相互通信的一些人，多多少少有一些亲友关系，因此在相互往来的书信中也有许多家庭事务，但这些书信中也有很多甚至主要是企业事务，因此它们既是家书，也是“商务信件”。这些信件往来的时间历经十多年，兵荒马乱当中，都被企业完整地保存了下来! 惊叹之余，不禁要问：这说明了什么？

它说明申四、福五的企业管理制度化水平在当时已经达到了相当的高度。

中国的民营企业家很早就十分重视企业管理制度的发展与改进，积极借鉴与引进国际上先进的企业管理制度。1916年，当时著名的“棉花大王”穆藕初，翻译出版了现代管理学奠基人泰勒在1911年发表的《科学管理原理》，将最新的管理学理念和方法引入中国。以大生纱厂和荣氏企业为代表的一批现代工业企业，历来也都重视企业管理的制度化。张謇在创业之初就亲自执笔撰写了《厂约》，对自己和几位董事做了分工，并明确了厂内各级管理人员的职责，奖罚措施、利润分配方式等都有具体规定，每一项工作都有章可循；《厂约》之外，还有25个章程，规矩达195条之多。后来的著名企业民生航运公司，在卢作孚的精心设计下，不仅制度化地创立了定期航班和稳定运费的制度，还详细地设计了一系列的管理制度，明文规定了经理须知、船长须知、驾驶员须知、理货须知、茶房须知、水手须知，分工明确，责任到位，从早到晚，从开船到靠岸，所有的工作都有相应的明确成文的规章制度。这些企业应该都是当时制度化管理最高水平的代表，它们也因此成绩斐然，名声远播，自然也成为其他民营企业效仿的对象。

李国伟的申四、福五之所以能历经挫折而不断发展，也是因为他高度重视企业管理的现代化、制度化，创造性地对企业管理方式进行不断的改进与提升。创办之初，他就积极试行当时最先进的“泰勒制”企业管理制度，淘汰掉当时还在纺织行业实行的“工头制”，聘用专科毕业的技术人员进行管理，替换掉封建制度的“工头”，因此大大提升了企业的生产效率。接着，他又在全厂范围内推广西式会计法，改革经济核算制度。1934年，李国伟亲自主持制定了一套完整的工厂制度——《申新纺织厂规程》，声明要实行科学管理与文明管理。与此同时，他还致力于通过制度改善劳资关系，提高工人的福利待遇，兴办了各种职工福利设施，如员工消费合作社、储蓄所、职工医院、惠工宿舍、子弟学校等，其中的一些举措，在当时国内属首创。在这些制度化的管理下，申四、福五效率不断提高，赢利颇丰。后来荣家的二代管理者曾要求从申四、福五抽调资金，也被李国伟依据企业规章制度加以拒绝。

一个企业不但保存正式的商业文书，而且将涉及企业事务的“家书”也作为企业活动的一部分记录存档，以便需要时查阅，首先就表明企业的制度化管理已经达到了较高的水平。但是这些书信毕竟还是“家书”，里面总会有些私人事务的交涉，书信的作者为了企业利益而不把这些当作“隐私”，表明管理制度对企业的管理者更加严苛——你是管理者，行为举止关乎多人（包括股东，也包括员工）的利益，因此更需要经得起审查。“家书”一旦被企业保管起来，事实上就已经成为企业的公共资产，不再是个人的隐私。后人查阅、政府检查，以至今天我们将其出版，公之于众，都是早晚可能发生的事，但作者们不怕“曝光”。这可能无法绝对地说企业不存在任何问题，也不能由此推论作者们没有别的“私信”往来且没有交企业保存，但这一保留“家书”的制度，充分说明当时的企业家们已经深知以下道理：作为企业管理者，需要有更大的“透明度”，因为这既有利于企业的合法合规，也有利于企业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取信于人。李国伟十分重视诚信对于企业发展的重要意义，他经常重复的一句话就是：“使投资者勿生畏疑，则财不胜用；使出力者勿灰志气，则才不胜用。”这可以列为千古“金句”。时至今日，我们还有许多企业将很多事情藏着掖着，透明度没有制度保障，投资者自然多生“畏疑”，出力者自然少有“志气”，股价自然“跌跌不休”。这170多封八九十年以前写就，被企业按制度保存下来的“家书”，可以说是供后人加以对照的一面镜子。

我幼时曾听父母讲我们与荣家是远房亲戚。此次看到这些“家书”，读了点荣氏企业的人物关系，我才明白是怎么回事：我母亲出身于无锡华姓一支，与本书中经常出现的重要人物华栋臣是族亲；李国伟娶荣德生长女荣慕蕴为妻，二人的长子李志方（原纺织工业部纺织设计院副院长、总工程师）娶华栋臣之女华婉珍——我外祖父的远房堂妹为妻，于是我们便有了这种“五服”之外的姻亲关系。我应该是没有见过李国伟的，但我父母与李志方都长期在北京工作，我们两家一直有所来往。我叫李志方为“姑公”。他退休后定居旧金山。1993年，他与姑婆在金门大桥不远处海边的一家餐厅请我和夫人共进午餐的情景，至今清晰在目。这次武汉市档案馆将申四、福五保存的这些书信整理出版，我看到后深感震撼，便追读了一些有关的历史资料，对有关申四、福五企业发展的历史与李国伟其人其事有了更多的了解，敬佩之至！应邀为此书做序，深感荣幸！这不仅是一个向先人致敬的机会，也是我作为一名经济学者更深入地了解那一段历史的机会。中国经济和中国企业的近现代历史，有很多东西值得我们回顾与思考，以史为鉴，可以从中汲取有益于今天的经验与教训。也希望此书引起读者们的兴趣。

（本文注释从略。）